1883年12月1日上午,初冬的凜冽寒風正颯颯的橫掃上海市的街頭,尚未開門營業的阜康錢莊門口,早已人聲鼎沸,擠滿黑壓壓的一片人群,每個人都手握銀票,神情充滿焦慮不安。
這時錢莊的大門嘎然一聲開啟,等待已久的人群立刻蜂擁而上,紛紛衝向錢莊櫃檯。「我要換銀子!」、「快還我的銀子來!」,喊叫聲此起彼落,霎時間一片混亂。
錢莊夥計們見狀,趕忙出來維持秩序,並安撫道:「各位稍安勿躁!請排好隊伍,掌櫃的才好幫各位換銀兩啊!」然而久候的人群並不領情,後方的人拼命想往前擠,人群的喊叫聲不絕於耳,整個錢莊的場面亂哄哄一片。
這時錢莊櫃檯後方的帳房內,愁容滿面、來回踱步的,正是阜康錢莊的主人胡雪巖。他焦急的催促著夥計道:「快去看看給左大人的電報回了沒?」從昨夜到現在連番發了好幾次電報,卻始終等不到回覆,使得胡雪巖徹夜無法入睡,失眠的面容顯得更加憔悴。
前方櫃檯大廳傳來的人群謾罵聲越來越大聲,錢莊掌櫃憂心忡忡的對胡雪巖說:「老闆,這人群怕是抵擋不住了,不如咱先把庫房那八十萬兩拿出來應急如何?」胡雪巖沉思片刻,無奈的嘆道:「那八十萬兩可是左大人打仗用的軍餉啊,唉!也罷!既然遲遲等不到左大人的指示,也只好先解眼前的燃眉之急了。」
說完後,他便吩咐夥計們打開金庫取銀子,並親自到前方大廳安撫人群:「各位父老鄉親,我胡某人做生意最講究個『誠』字,今天保證讓大家都能安心的把銀子領回去,請稍安勿躁!」
屋漏偏逢連夜雨,這時一名夥計拿著一封電文,急急忙忙跑過來,胡雪巖以為是左宗棠的回覆電報來了,迫不及待的看著電文內容,想不到不看則已,這一看完他登時臉色大變,原來那是封催繳借款的電文,外國銀行突然要胡雪巖提早償還那八十萬兩借款。他雙腿一軟,攤坐在椅子上,腦筋一片空白,嘴上念念有詞道:「完了!這次我胡某人真栽個大跟斗了!」
同一時間的上海道台府內,上海道台邵友濂與盛宣懷兩人正坐在後廳密談。盛宣懷喜上眉梢的說道:「想必此刻那胡雪巖已收到洋人銀行的借款催繳電文了,縱使他有通天本領,只怕這次也翻不了身了。可憐他到死也不知道是我跟洋人銀行事先串通好的,還有那發給左大人的電報,也是我吩咐電報局的人給暗中攔住了,一切都在咱們的算計之內,哼哼!」
紹友濂接著說:「李中堂大人真是料事如神啊,下官遵照他的指示,數天前就派人在大街小巷到處放出那阜康錢莊銀根吃緊的風聲,想不到這些活老百姓一聽到老本不保,個個都像驚弓之鳥,急著往那錢莊竄了。」
盛宣懷聽罷,連笑幾聲後說:「早先那筆屯貨的大宗生絲買賣,洋人聯合起來對付,已經讓那姓胡的損失超過二百萬兩,銀根老早就吃緊了,我看他連地契老本都得賠上了,咱們這次替李中堂除去這眼中釘,可立了大功啦!」語畢,兩人都得意的大笑。
果不其然,這天上海阜康錢莊因周轉不靈,無法應付大量的擠兌,黯然宣布倒閉,幾天之內,北京、鎮江、杭州、寧波以及湖南、湖北的阜康銀號、錢莊也全部相繼宣布破產。
追根究柢,這一切起因於李鴻章和左宗棠之間的政治恩怨,兩人積怨已久、素來不睦。尤其是1884年中法戰爭爆發,兩人因主戰主和之間的意見不同,愈發鬧的不可開交,左宗棠對當時主和的李鴻章曾作出不堪的批評:「對中國而言,十個法國將軍,也比不上一個李鴻章壞事」;「李鴻章誤盡蒼生,將落個千古罵名」。李鴻章對其一直懷恨在心,暗中早就在謀畫對左宗棠的鬥爭,首先就是從他的黨羽及下屬動手。
李鴻章發現,左宗棠之所以能為朝廷立下那麼多的功勞,都是因為胡雪巖在後面的金援支持,所以訂出「倒左先倒胡」的策略,指使邵友濂與盛宣懷暗中策劃了這一系列的計謀以擊垮胡雪巖,果然一舉奏效。
1884年阜康錢莊倒閉後,清廷下諭革去胡雪巖江西候補道職銜,並勒令清理阜康在各地方欠的公私款項,曾經在全國擁有數十家當舖、錢莊及藥號等連鎖企業、富可敵國的胡雪巖,慘遭革職抄家後,在一夕之間所有事業灰飛湮滅。1885年十一月初一日,這個從錢莊學徒一路爬到頂端成為叱吒商場的紅頂商人,在孤寂潦倒中離世,享年六十二歲,成為官商勾結及政治鬥爭下的犧牲品。
歷史在百年後的今天,再度上演類似的戲碼,喜歡沾染政治、依附政治謀取利益的紅頂商人,依舊不能記取教訓,前仆後繼而執迷不悟。
